彭德:故乡神游录

时间:2017-04-25    来源:雅昌    作者:雅昌

摘要:谷歌地球有一组故乡的照片,英文说明词,我推断是海外游子的作品。景观和五十年前相同,让人怀念和感慨。画面大都空无一人,仿佛在说:物是人非啊。

  谷歌地球有一组故乡的照片,英文说明词,我推断是海外游子的作品。景观和五十年前相同,让人怀念和感慨。画面大都空无一人,仿佛在说:物是人非啊。

  故乡的河

  故乡是个大镇,号称小汉口。彭氏家族在明末从江西修水迁居此地,聚集在河边,占了一条街,说不尽的悲欢离合。小河还是那么宽,那么宁静。当年我一口气潜泳到对岸,遭到母亲痛打。她一边打一边哭,怕我淹死。这个担心很快应验:有人潜泳到了竹排下面,至死未能探出头来。在故乡的老宅我开始学画,第一幅是虎,第二幅是马,第三幅是灯,受到母亲的表扬。十二岁时我随父迁徙武汉,从此如同小河的一滴水,流入长江流向海,蒸发后变成雨,落到了西安。

  竟陵旧话

  故乡天门县,古代叫竟陵。竟陵文人有茶圣陆羽,著《茶经》传世。我通读了几遍,可惜至今仍是个茶盲。泡茶的水由陆羽排名:天下第一泉在江西庐山,第二泉在无锡惠山。明代两个文学团体竟陵派与公安派,反对复古风气。推崇《金瓶梅》的公安派文风俚俗浅显,竟陵派孤傲艰涩。我看过公安派的文章,却不看竟陵派的作品,可以说是外来和尚好念经的旁证。天门是中国内地的华侨之乡,旅居海外者遍布世界,打工者遍布全国。2002年,广州,方少华请我洗脚。我说从未掏钱洗脚,也不想去,除非皮道坚去。皮道坚也是洁癖,我估计他不会涉足,他却说:我洗过多次呢。洗脚者一字儿排开,我问小美女:“哪里人啊?”“天门人。”第二次洗脚在西安,陈云岗请我和陈传席等人洗。我问面前的小美女:“哪里人啊?”“天门人。”从此我特别排斥洗脚。这当然是地方主义情绪兼没落贵族思想在作怪。湖北有个挖苦名县的顺口溜:奸黄陂,狡孝感,又奸又狡是汉川;十个汉川佬,比不上一个天门佬。又说十个天门佬,比不上一个陈高。陈高是老家附近吹糖人卖的老艺人,狡滑无比,不过糖人造型极佳,远近闻名。

  开裆小学

  小学在武圣庙旧址改建而成,教室还是当年的简陋建筑,多涂了一层石灰而已。我四岁半就读这所学校,大人说要辟邪,直到七岁仍然穿开裆裤。开裆辟邪之外,方便又透气。每次做广播体操,我张腿、踢腿和跳跃,总是被老师和同学们讥笑。因为个子矮,我永远坐在前排。当时用毛笔写字,擦鼻涕弄得满鼻子墨汁,老师给我取了一个绰号:脏娃娃。

  野塘遇蛙神?

  人民公社末期的中国,如同当今的朝鲜,废除私有制度,实行全额供给。精明的农民于是变得懒惰,耕种草率,每个环节都是应付,致使收成低下,食物短缺。一放暑假,我就从武汉返回老家,每晚都同小朋友到远郊抓青蛙,满足口福。我们一行四人,手持电筒探路,脚穿胶鞋防蛇,身揹二胡布袋装蛙。青蛙见光不动,俯拾即可。有一次我下手捉蛙,一条毒蛇正要扑食。有一回,伸手不见五指,水塘对面有低沉的声音叫我,我应声而答,可是没有回音。同伴说是鬼叫,答应了就会被它摄走。四人面面相觑,原野一片死寂,寂静得心脏紧缩,忐忑地收摊,从此洗手不干。我们抓杀青蛙累计过万,传言惹怒了蛙神。

  青山妖氛

  青山是故乡的大山,海拔76米,离出土陶纺轮的屈家岭文化遗址很近。山上有处不起眼的洞穴群,人称九妖十八洞。相传唐僧取经路过此山,孙悟空拔毛一变,十八猴王分头进洞,九妖被乱棍打死。唐僧取经从长安朝西北走,怎么会跑到长安东南一千里处的青山?这类山寨西游记是农耕文明单调无趣的产物。青山又出圣水:带一个密封的空玻璃瓶,半夜爬到山顶,烧香磕头数小时,瓶内渗出水珠,包治百病。这一初级物理现象,搅动了方圆几百里的善男信女。

  美女绝命处

  邱家潭离老家六里,水面呈彗星状。彗首圆形,暗青色,深不可测。潭水雨季不涨,旱季不降,当地人坚信潭底有暗道连着海。潭岸红色,夹杂黑白青黄色的颗粒,同附近的土质绝然不同。邱家潭是个不解的谜,派生出各种离奇故事。潭水冰凉,无草无虫。四周冷清,如同平原的一处死穴,想到它都会脊背发凉。它又像一只飞来的天眼,斜睨着人间。那一年我上四年级,据说是还能见到鬼的年龄,同几个小朋友背着家长到了邱家潭,恐惧而又亢奋。据说有靠近它的人,被它吸了进去。我壮着胆子想看看垂直而下的潭体时,身后仿佛有一股气息推我向前,或者说潭水有股吸力,让我产生扑向水潭的意念。小朋友们大喊回来,我才停止了移动。这个情景,后来竟然成了我的常见梦,每次梦醒都有濒死的感觉,腿脚冰凉。我睡觉用被子裹脚,缘于此梦。几年后,我随长辈们走亲戚,路过邱家潭,站在堤坝上眺望。堤坝天然形成,月牙状,环绕着潭首。阴森的潭水有一股吸力,吸引我靠近它。亲戚家离潭不远,单门独户,有竹林环抱。那家人娶的彭家的美女,大我一岁,小名竹儿。竹儿十一二岁出落得如花似玉,人见人爱,可是不知什么原因,十六岁被下嫁邱家潭,丈夫奇丑无比。同竹儿告别时,她直直地盯着我们不放,绝望的眼神如同邱家潭,深沉而空虚,让人毕生难忘。不久,传来了她的死讯。后来,当地官员为了破除迷信,调来数台大功率抽水机,日夜不停地抽水几个月,抽成几十米深的竖洞,形同陨坑。坑底又有一坑,怎么也抽不干。谷歌地球不见此潭照片,它被当地愚公愚母填平了吗?

  附志

  我就读的武汉第四男子中学,学生都爱踢足球。巴西世界杯,我每场必看。而今的足球赛沉闷而无趣,如同中国的美术博士论文,大都按德国人贡布里希的套路写,流于铺排、冗长而平庸,很难分辨出天才与庸才。德国式足球的推进,横着倒来倒去,看不到马拉多纳式进球的情景了:直奔几十米连过数人一气呵成。布拉特先生:不要把足球弄成中国的计划生育好不好?这种打雷不下雨、上床不生子的作派应当终结,规则应当改变。比如鼓励全攻,禁止全守,禁止前锋回撤中线,禁止贴身防守,禁止包夹进攻队员,发球弧外可以越位,界外球可用脚踢,等等。几十年如一日的僵死规则,为什么还不改变?为什么像中国的当代艺术缺乏新意?

  我对世界杯比赛的预测,十六强只对了七席,八强对了五席,四强对了三席。德国队可能夺冠,但我不会熬夜看。正因为赛事沉闷,我可以边看球边发牢骚,漫不经心地写回忆录。

注:本站上发表的所有内容,均为原作者的观点,不代表同曦艺术网的立场,也不代表同曦艺术网的价值判断。